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(JASRAC):日本版權黑社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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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年,偶爾有人看了電視后,跑在網上驚詫“CCTV又在盜用日本動漫BGM”。接下來他會被觀眾提醒——CCTV買過許多大曲庫,其中也包括日本的曲庫在內,所以未必侵權。那么電視臺上的動漫BGM,到底是誰授權的呢?如果繼續深入解釋,大多會提到一個名號——JASRAC,也就是“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”了。

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(縮寫JASRAC,以下都使用這個簡稱)1939年設立,有78年歷史,是個接納作曲、作詞家、歌手入會的日本著作權管理團體。JASRAC負責向電視、廣播、卡拉OK、演奏等音樂利用方收取使用費,并把錢分配給會員。

 

簡單來說,JASRAC是一個收錢、然后分錢的組織

日本版權管理市場,JASRAC占有率超過9成。2016年度,征收金額達到1118億日元(約合66億人民幣)。

JASRAC與全球版權組織合作,不只管理日本音樂著作權,也參與國際音樂版權交易

然而這個“保護版權”、為正版歌曲收錢的組織,在日本網上卻遭到網民近乎一致的嘲諷。這個為歌手、詞曲作者謀福利的組織,為何會被日本人叫做“版權黑社會”呢?要解答這個問題,需要介紹一下這些年圍繞JASRAC發生的一系列事件——

1.收錢有方的 “版權黑社會”

在日本,有兩個團體向會向開店的商家要錢。其中一個組織,是大家熟悉的黑社會。另一個在日本收錢的團體,就是本文的主角JASRAC了。

JASRAC催收信函,店鋪里使用商業歌曲,需要向JASRAC交費

JASRAC的版權費征收范圍,并不局限于廣播、電視節目這種傳統領域。JASRAC收費范圍連年擴大、多年來已經擴展到現場演奏、卡拉OK等各種使用音樂的商業場所。隨著時代演變,音樂的利用方式也一直在改變,收錢范圍確實需要變化。同時JASRAC收錢的決心與行動能力不容小覷,甚至到走火入魔的程度——

日本有這么一個改造笑話:

某個男人,遇難漂流到無人荒島。他在沙灘上畫下了巨大的SOS符號,但是過了很多天,還是沒人來救助。這人坐在SOS標記旁,回想起再也見不到的故鄉,輕輕哼起一首小歌。一個小時后,JASRAC跑來收版權費了。

商業活動使用他人商業音樂需要交費,JASRAC收錢的基礎沒問題。但在實際操作中,JASRAC絞盡腦汁地多收錢,引起很多人的不滿。

2017年1月,JASRAC把收費范圍擴展到全日本9000處音樂教室,頒布新規、要拿走商業音樂教室學費的2.5%。日本歌手宇多田光發言反對JASRAC這么做,她說“如果有老師、學生用我的歌教學,我希望不要在乎什么著作權費,免費用就好”。

日本音樂著作權協會(JASRAC):日本版權黑社會

宇多田光,EVA新劇場版主題曲演唱者

其他相關業內人士也覺得這樣不妥。《殘酷天使的行動綱領》作曲者及川眠子也在推特上說“作為JASRAC會員,我雖然認為賣場使用商業歌曲,應該付版權費。但具體到音樂教室里的練習、演奏或者演唱,我可從來都沒想在這些地方收錢。”

學鋼琴搞基要交錢?JASRAC覺得這點子不錯

版權制度的大前提,是“促進文化發展”。多數國家在教育領域都有著作權豁免的相關規定,日本也不例外。哪怕是商業教學,也依然屬于教育范疇。所以JASRAC的收費要求,很可能與日本著作權法條款相沖突。雅馬哈等音樂相關企業,也結成了“保護音樂教育聯合”進行集體訴訟,阻止JASRAC的這一舉措。

音樂教室強調自己是教育,JASRAC則認為這是面向公眾的表演……

不只教育,甚至連千年前的曲子,也會被JASRAC催要版權費。2012年,日本古典雅樂演奏者巖佐堅志發了這么一條推特——

笑話鬧大后,JASRAC不得不在官網道歉,并改口說只是確認下是不是演奏了現代曲而已。這位雅樂演奏者,2017年對“音樂教室事件”的評論,就是“雖然過了5年,但JASRAC一點都沒變”。

在游戲領域,JASRAC也在搞事,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現象,就是“氪金手游雖然經常與動畫聯動,卻很少放動畫BGM或主題歌?”一位游戲從業者,就披露了自己與JASRAC交涉的經歷——。

游戲業者:能在游戲活動中放動畫曲嗎?

JASRAC:明白。游戲APP總下載量XXX萬,然后還要做廣告對吧?就按用戶數收錢。

游戲業者:不對吧,又不是所有玩家都會玩聯動關卡……

JASRAC:但是他們都下載游戲了吧?

游戲業者:不管聽沒聽過,只是緩存數據就要算錢?

JASRAC:沒錯。

地獄般的重新開發,更新了游戲版本,歌曲數據進入聯動關卡時下載。

游戲業者:這些就能按照實際游玩人數收費了吧。

JASRAC:一個玩家會刷同一關很多次吧?請按照游玩次數來付錢。然后,游戲還使用了別的歌曲片段,超過一了小節、也按照一首算。

游戲業者最后算一下賬,發現這次活動花的錢,足夠新寫3~4首曲子。原來,手游聯動很少放動畫歌的原因,居然是JASRAC規則死板、導致開發運營成本太高。

無獨有偶,也有漫畫家表示JASRAC的開價過高,讓web漫畫無法引用歌詞。在許多領域,JASRAC已經嚴重妨礙了相關創作。

大意:這格本來預定要引用約翰·列儂的歌詞,因故無法使用(JASRAC也負責國外詞曲授權)

同樣是收錢、黑社會玩脫會被警察捉、法院判。JASRAC除了“收千年前的版權費”這種明擺著的烏龍事件外,多收錢或錯收錢,大多數情況都不會被懲罰,不了了之。

京都大學入學儀式引用了一句鮑勃·迪倫的歌詞,被JASRAC索要版權費。京都大學以“合理引用”為由直接拒絕。

雖然各種業界對它意見很大,但JASRAC擁有大量會員與版權資源,同時還特別有錢,一直都占有很大優勢。在日本電影這一領域、今年12月JASRAC就成功提價,將由原來每部進口電影18萬日元包圓的版權使用費,改為“電影票房的1~2%”。

以255億日元日本國內票房的《冰雪奇緣》為例,以前18萬日元(約合1萬人民幣)就能解決音樂版權問題,現在最多需要拿5億日元(約3000萬人民幣)給JASRAC。

電影業者評論,這項和歐洲國家接軌(卻不和更靈活的美國接軌)的舉措,會導致業界成本上升,推動本來就很貴的日本電影票價繼續上漲,讓近況不佳的電影院雪上加霜。

JASRAC收了這么多錢,是否音樂人都覺得占了便宜,背后偷著樂?事情沒有這么簡單。

2.版權蛋糕的黑箱分法

JASRAC收錢收到上千億日元,收完之后也確實會分錢。如下圖,每年還給拿錢多的人頒布大獎。

2017年JASRAC頒獎儀式

但是JASRAC在分錢這件事上,問題同樣也不少。職員薪資優渥的JASRAC,以具體類別不同,管理手續費在6~25%左右,也就是說多數錢都分了出去。但是為什么很多歌手、作曲家對JASRAC不滿?這是因為JASRAC規則不透明,接近黑箱操作,導致分錢不均。

動畫電影《紅辣椒》、《千年女優》主題曲作者,今敏的音樂伙伴平澤進,就曾披露過JASRAC的內幕。他說自己與JASRAC簽約時,出版公司直接拿著訂好的合同讓歌手簽字、條款根本沒有商量余地。分錢時,一半錢以管理費名義分給出版公司,作曲者與演唱者拿小頭。最后,JASRAC只負責收錢,平澤進碰到好幾起著作權糾紛,都只能靠自己解決……

售價1000日元的CD收益分配:唱片公司546、零售店300、JACRAC手續費4,歌手9

說分錢,還是需要再說一下JASRAC的收錢方式。大體上,JASRAC為企業提供按曲目收費、一次性打包收費兩個選項。首先、如下圖就算按曲目收錢,也未必能讓作者獲益……

由于單曲方式手續麻煩、成本難以控制,類似餐廳、商場這種地方基本會選擇“交一筆錢包圓”這種形式。但這種打包收費,分配方式也很不公平,甚至還會對傷害到音樂家。

《瘋狂的石頭》的音樂總監、“暴風”樂隊領隊“Funky末吉”因為演奏自己的音樂,被JASRAC告上法庭。他發現,自己曲子經常被別人演奏,JASRAC也因此收了不少版權費。但10年來,音樂家收到多少回饋呢——0日元。

如上圖,圍繞這個事件,法務博士河瀨集與“Funky末吉”進行過一次對談。河瀨集解釋,如果歌曲加入到JASRAC曲庫,著作權會被JASRAC代理。音樂家演奏自己的歌曲,也需要給JASRAC付錢。理論上這些錢,會在扣除手續費后返還本人。但現實里,演唱會主辦方通常會墊付這筆費用,歌手一般不必付這筆錢。

就算偶爾有人為自己付錢,他們也收不到JASRAC退回的版權使用費。絕望先生OP演唱者大槻賢二,他自己唱自己的歌、并給JASRAC交了版權使用費,然后呢?這筆錢石沉大海,再也沒回來……

大槻賢二,“筋肉少女帶”樂隊主唱

為什么藝術家會收不到錢?原來JASRAC分錢的比例與依據,來自內部統計調查。這種抽樣統計,對沒能力請專人與JASRAC交涉的音樂家非常不利。

“Funky末吉”與JASRAC死磕多年,如下圖,他眾籌狀告JASRAC來“拯救日本音樂”,得到不少人真金白銀的支持。在他眼中,替人收音樂版權費的JASRAC,反而是毀滅日本音樂的罪魁禍首。

其實,JASRAC讓網民恨到牙癢的原因遠不止這些。比如JASRAC曾試圖阻止用戶把正版CD轉換MP3給自己聽。也有人就覺得就是JASRAC的訴狀,摧毀了日本的MIDI文化。相關事例很多,全部列舉幾乎都不可能……

可以看到,JASRAC收錢蠻橫、分錢不均,還犯各種令人哭笑不得的錯誤,讓許多詞曲作者與觀眾不爽。同時所作所為,也與設立版權制度的初衷“保護文化的發展”相悖,怪不得日本網民對JASRAC沒好話。

3.難道JASRAC就沒救了么?

雖然說了這么JASRAC的問題,但有一件事還是沒變,就是JASRAC這種版權管理機構,確實有存在的必要。它們在降低版權擁有者征收成本的同時,也為企業提供了簡單、合法的版權使用渠道。但這些部分很少被一般用戶注意。比如說,JASRAC在2010年與NicoNico等視頻網站簽約,為他們緩解了版權壓力。

JASRAC理事長在NICO做直播,另外與JASRAC簽約,并不意味著網站用戶可以隨便上傳版權歌

雖然日本很多人希望JASRAC內部改革,優化流程、公平地分配。但在音樂產業衰退這個大背景下,JASRAC征收額起伏不定,主業就是收錢的JASRAC,依然會把主要精力放在收更多錢上吧。叫JASRAC考慮作者意愿、促進文化發展、音樂產業轉型等等,恐怕并不現實。

對JASRAC的不合理之處,觀眾與音樂人、企業等相關者就毫無辦法么?話也不能這么說。

首先,詞曲作者、歌手有選擇權。上面提過的平澤進,后來就退出了JASRAC。東方系列原作者ZUN,同樣也沒加入JASRAC。這些自主的音樂人,版權利用方式靈活。ZUN能憑自己的意愿、允許二次同人創作。如下圖,平澤進也在自己主頁上,免費下載部分歌曲。

2001年之后,日本還出現了一些競爭組織。愛貝克思(Avex)集團就自己做了版權管理組織NexTone,與JASRAC競爭。這些組織的推動下,2009年JASRAC被日本反壟斷機關警告。JASRAC不服、提起上訴,官司最終打到日本最高法院。有錢的JASRAC雖然堅持了很多年,但還是在2015年放棄了上訴。

版權管理組織NexTone宣傳自己會“公平靈活管理,清晰明確分配”,做JACRAC的健康競爭者

可以看到JASRAC雖然強大,卻并非無敵到不讓人來改變。不管個人還是團體,所有相關者的共同參與下,音樂產業或許能探索出一條更好的路吧。本期JASRAC介紹就到此為止。雖然相關故事與事件很多,限于篇幅,只能介紹到這里了。如果有更多的材料,或者有什么感想,也歡迎大家寫評論參與討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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